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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吉臻院士畅谈能源战略与安全发展

今年3月,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北雄安新区考察时强调,能源问题是发展中的战略问题,一定要坚持走清洁、低碳发展的路子。提高能源资源安全保障水平,以高质量发展的确定性应对各种不确定性,不仅关系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,更是建设能源强国的重要内涵。聚焦能源安全与创新发展,学习时报高端智库版采访了相关领域专家,进行深入探讨。

学习时报:习近平总书记强调:“能源问题是发展中的战略问题。”如何理解这一重要论断?党的十八大以来,我们又是如何规划解决这一战略问题的?

刘吉臻:能源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基本物质基础。作为一个拥有14亿多人口的大国,粮食安全很重要,能源安全同样重要。当前,我国能源发展面临需求压力巨大、供给制约较多、绿色低碳转型任务艰巨等一系列挑战。应对这些挑战,出路就是大力发展新能源。

当前,我国经济已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,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也意味着对能源的需求会快速增长。所以,不仅要保障当前的能源供给,还要有长远眼光,确保未来5年、10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能源保障。以电力来说,2025年我国全社会用电量超过10万亿千瓦时,预计2030年全社会用电量将达到13.5万亿千瓦时左右。也就是说,从2026年到2030年,我们还将有3.5万亿千瓦时左右的增量。这是个什么概念呢?美国是世界能源强国,2025年其全社会用电量约4.5万亿千瓦时,而我们要用5年左右的时间再增加一个接近美国的用电体量,压力是巨大的。

这么大的需求怎么来保障供给?我国能源资源一直以来都是“富煤、贫油、少气”,石油对外依存度超过70%,天然气对外依存度超过40%,其供给极易受国际形势变化的制约。在这种情况下进行绿色转型,尤其到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后,高碳的化石能源将逐步减量退出,谈何容易。

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能源安全,多次强调能源的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。面对能源发展的多元目标,提出要统筹兼顾、先立后破,做好顶层设计。特别是,2014年提出“四个革命、一个合作”能源安全新战略,即能源消费革命、能源供给革命、能源技术革命、能源体制革命和全方位加强能源国际合作。这一战略指引我国10多年来能源绿色低碳转型,走出了一条中国能源创新发展的道路,使我国成为世界上名副其实的能源大国,并正在向着能源强国的目标迈进。

学习时报:一段时间以来,中东紧张局势加剧,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风险再次成为焦点。这次局势升温暴露了全球传统能源体系的哪些结构性问题?我们该如何理解化石能源的兜底保障作用?

刘吉臻:现在,化石能源的兜底保障作用与之前相比发生了本质变化,我们对此要用发展的观点来看待这种变化。过去,化石能源是主体能源,承担的主要是常规供给功能。今天,化石能源的角色正在从“主体”向“兜底保障”转变,即在新能源出力不足时发挥调节和支撑作用。化石能源的“兜底”不是被动维持,而是主动服务于能源转型全局的战略安排。

学习时报:近年来,我们正在着力推动能源转型。在这一过程中,我们该如何保障能源安全?

刘吉臻:能源安全是一个很大的命题,至少应该从两个维度来认识。一是常态下的安全保障能力,即能源的持续稳定供给。这是一个常规命题,但在能源转型背景下被赋予很多新的内涵。以电力系统为例,随着可再生能源占比不断提高,系统稳定性面临前所未有的一系列挑战,世界各国已有诸多相关事例,比如2025年4月西班牙电网大停电事件。能源转型带来的新的、更加突出的能源生产、供给、使用等方面的风险,是当前新型电力系统构建必须面对并加以解决的问题。需要指出的是,这些问题本质上属于发展进程中的问题。二是极端条件下的能源安全。具体来说,一方面源于地缘政治冲突对国际能源格局的冲击,例如相关国家对霍尔木兹海峡、马六甲海峡等关键通道的管控,使全球能源运输安全面临严重挑战。同时,能源领域部分原料依赖进口,同样需要依托国际市场供给,进一步加剧了能源保障难题。另一方面源于极端自然条件对能源供给的影响。新能源发电受气候气象条件影响较深,比如台风可能造成风力发电机组倒塌、损毁,使得大面积的风电光伏脱网;连续性的无风、无光、严寒等极端天气会大大降低发电效率,影响电力供应;等等。

在实现能源转型的过程中,必须直面诸多能源安全的命题,亟须树立大能源安全观,并将之作为构建新型能源体系、建设能源强国的重要内容。需要明确的是,绝对的安全并不存在,安全是相对的,应逐步、持续提升我国能源系统安全的韧性水平,这是能源发展建设的核心内涵。对此,一是推进能源储备,特别是石油、天然气的战略储备。当然,储备也只能提供相对安全,维持时间有限,但加快建设世界先进水平的能源储备体系,是切实可行的重要举措。二是推进能源供给的自主化。虽然我国在能源资源禀赋上面临缺油、少气的制约,但新能源及其他化石能源相对丰富,而且我国正在推进以电代油、以电代煤、以电代气,绿电发展也十分迅速,使能源供给体系不再受制于人理应成为能源安全应有的内涵。

学习时报:建设新型能源体系要注重传统能源与新能源多能互补、深度融合。实现二者的深度融合遇到了哪些瓶颈与障碍?储能是支撑新型电力系统的重要技术,如何推动新型储能行业的规模化发展?

刘吉臻:推进多能互补与深度融合必须完善全国统一的能源电力大市场体系,这对于推进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。完善这一市场体系的核心就在于通过市场化机制破除各类利益壁垒,实现绿电在区域间的畅通交易。以往,绿电跨区域消纳的难点在于输电技术制约与地方利益保护。若仅依赖行政命令或要求局部主体作出牺牲,就难以形成可持续的制度安排。通过覆盖电力交易全品类、建立市场化电价机制、完善电力市场治理体系等措施,绿电的环境属性得到了凸显,使购电地区在获得清洁电力的同时,也可获得相应的减排权益或绿色证书收益,从而消除了“买绿电即吃亏”的顾虑。在此基础上,跨区域电力流通有效提升了新能源消纳水平,降低了整体电力系统的碳排放强度。因此,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,不仅是电力行业提高自身运行效率的需要,也能够为构建新型能源体系、实现能源转型奠定坚实支撑。

学习时报:我们正在着力推进清洁能源平稳有序替代传统能源,您认为距离“有序替代”目标还有多远?

刘吉臻:应当认识到,清洁能源对传统能源的“有序替代”是一个长期过程,不宜简单用时间表来衡量。从发电量占比看,风电光伏刚刚突破20%,距离主体能源地位尚有较大差距。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同时做到清洁、低碳、高效,意味着既要满足我国发展对能源的需求,做到安全供给,又要促进能源由高碳向低碳多元结构的系统性变革。同时,能源价格还需适应民生福祉,让百姓用得起。这些目标既统一又存在一定张力。我们需认真思考如何统筹三者之间的关系,坚持统筹兼顾、先立后破,在长期有序替代中寻求动态平衡。

学习时报:能源强国不仅要有强大的供应保障能力,更要有引领未来的技术和产业优势。在您看来,判断一个未来能源技术是否值得重点培育的核心标准是什么?

刘吉臻:我非常赞成关于未来能源的提法。未来能源在时间维度上属于远期范畴,应该与近期、中期能源发展任务目标区分开来。未来能源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当下就实现规模化应用,而在于通过科学探索实现颠覆性创新,占据科技发展前沿,实现对未来能源格局的引领。例如,核聚变作为典型的未来能源,其技术突破与应用前景尚不可知,有人提出2040年要实现发电,这种说法既没有根据,也容易误导社会。当前,国家将其定位为以颠覆性创新为导向的未来能源,何时能够用来发电并非当前应关注的重点,关键在于作为未来能源,核聚变值得持续深入研究。明确未来能源与今天已经实现规模化应用的新型能源的层次差异,避免将尚处于探索阶段的未来能源技术急于投入现实应用,是准确理解国家战略部署的重要前提。

判断一项未来能源技术是否值得重点培育,核心标准应包括:技术的前沿性与颠覆性,是否代表能源科技发展的重大方向;科学原理的可行性,是否建立在扎实的科学基础之上;潜在的战略价值,是否能够解决能源领域的重大瓶颈问题、提升国家能源安全的战略纵深;国际竞争态势,世界主要国家是否在该领域布局,我国若不推进相关科学探索是否会在未来竞争中处于被动地位。

学习时报:当前,未来能源还处于培育阶段,存在着投入大、周期长、风险高等特点,我们该如何处理好安全性与经济性之间的平衡?

刘吉臻:需要指出的是,当前未来能源应更多被纳入科学研究范畴。科学的本质在于探索未知、揭示事物原理,而不以功利为目的,尽管科学成果最终会转化并惠及人类,但这并非研究的出发点。所以,不能将科学研究与技术创新混为一谈,二者是有区分的。

另外,能源转型要算经济账,绿色转型、培育未来能源都是有成本的,技术和经济是孪生兄弟,必须认识到技术经济的科学性。现在普遍使用的技术已经达到了最经济的目标,但新技术的成熟以及大面积应用,必须建立在经济社会可承受的基础之上。所以,我们必须避免对新技术追求的盲目性,降低技术成本需要继续推进科技攻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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